安吉白茶:一杯清欢,半山春雪

安吉这个名字,本身就带着几分诗意。安且吉兮,出自《诗经》,是两千多年前就许下的祝愿。而安吉白茶,便生长在这片被祝福的土地上。它不像龙井那样名满天下,也不像碧螺春那样香艳夺目,它只是安安静静地长在浙北的竹海深处,像一个不施粉黛的江南女子,眉眼间自有一种清绝的韵致。
我第一次听说安吉白茶,还闹过一个笑话。朋友送我一罐,我见那茶叶颜色极淡,叶片玉白,几乎要怀疑是不是晒干了发白的普通绿茶。后来才知道,安吉白茶并非白茶,而是绿茶,一种极其特殊的绿茶。它的“白”,来自一种自然的变异——在早春的低温下,茶树新生的芽叶因为叶绿素合成受阻,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玉白色。等到气温升高,叶片又会慢慢转绿。所以安吉白茶的采摘期极短,只有清明前后那二十来天,一旦错过,便不再有那抹独特的玉白。
朋友说,安吉白茶是“茶中君子”。我问为何,他说:“你喝了便知。”
我当真泡了一杯来喝。水温不敢太高,约莫八十度,沿着杯壁缓缓注入。那玉白色的芽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,一片片薄如蝉翼,白中透绿,绿中泛白,像是用上好的和田玉雕琢而成的羽毛,轻盈地浮在水面上。汤色是极浅的杏黄,近乎透明,清亮得像山间的晨露。我凑近闻了闻,那香气不浓,却极清鲜,像是雨后竹林里飘来的一阵风,带着草木的呼吸和泥土的湿润。喝一口,鲜爽极了,舌尖上像是有一场极小的春雨,细细密密地落下来。咽下去后,喉头泛起一丝清甜,不似糖甜,倒像是山泉水的甘冽,凉凉地、缓缓地淌下去。
那滋味,确实像一位君子——温润如玉,不事张扬,却处处透着修养与风骨。
后来我终于去了安吉。
那是一个三月的清晨,我从杭州出发,一路向北。车窗外是浙北平原的景致,田畴平阔,桑竹掩映,偶尔掠过几座白墙黛瓦的村落,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。过了余杭,便渐渐入了丘陵地带,山不高,却层层叠叠地铺开去,铺向天边。等到进入安吉境内时,满眼都是竹子了。那些竹子密密匝匝地长在山坡上、谷地里、路两旁,风过时,竹梢齐齐地摆动着,像是一片绿色的海在呼吸。
安吉是“中国竹乡”,这话不假。可我此行的目的不是看竹,而是看茶。车子拐进一条乡间小路,两旁是连绵的茶山。茶山不高,也不陡,只是缓缓地起伏着,像是大地安静的呼吸。茶树的排列方式和我见过的别处不同——它们被修剪得整整齐齐,形成一条条平行的绿色波浪,顺着山势一层一层地往上叠,叠到山顶,又顺着另一边缓缓地流下去。
我在一个叫溪龙乡的地方停下来。这里是安吉白茶的核心产区,据说最早的那株白茶祖树,就在附近的深山之中。我沿着一条石阶小路往上走,两旁都是茶树。三月底的茶树,正是初绽新芽的时候。远远望去,整片茶园泛着一层淡淡的玉白色光泽,像是谁在绿色的茶丛上撒了一层极细的霜。走近了看,那些新生的芽叶果然与老叶不同——老叶是深绿色的,厚实而沉稳;新芽却是玉白色的,薄薄的,嫩嫩的,几乎透着光。阳光照上去,芽叶便亮起来,像是一颗颗小小的白玉坠在枝头,美得叫人不敢碰。
有采茶人在茶园里忙碌着。她们大多是附近的农妇,穿着蓝布衣裳,戴着头巾,背着竹篓,双手在茶树间翻飞着。我凑近看一位大姐的竹篓,里面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芽叶,玉白中带着嫩绿,根根匀整,像是谁精心挑选过的。我问她一天能采多少,她说:“多了两三斤鲜叶,少了只有一斤。四斤多鲜叶才做一斤干茶。”她说着,又低下头去,手指轻轻一捻,一根芽叶便落入掌中。那动作轻盈极了,像是在采摘天上的星星。
我问她:“安吉白茶的芽叶这么白,采的时候要注意什么?”她说:“没啥特别的,就是轻,不能掐,不能捏,一提就下来了。你看这芽叶多嫩啊,一碰就伤了。”她把手心里的芽叶给我看——那芽叶真薄啊,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脉络,像是蝉翼,像是薄冰,像是春天刚刚凝聚成的一点形。
从茶园下来,我去了附近一家茶厂。厂子不大,就是几间平房,院子里支着几口大铁锅。一位老师傅正在炒茶。他的手法和我在别处见过的不同——安吉白茶的炒制不需要像龙井那样用力压扁,也不需要像碧螺春那样卷曲成螺,而是以“理条”为主,轻轻地把茶叶搓直,让它保持自然的形状。他的手在锅里翻动着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初生的婴儿。那玉白色的芽叶在他手里慢慢变了颜色——由玉白变成浅绿,由舒展变得微微卷曲,最后定型为细秀匀直的条索。
老师傅说,安吉白茶的炒制工艺是绿茶里最轻的,因为芽叶太嫩,经不起重手。杀青的温度不能太高,做形的手法不能太重,烘焙的时间不能太长。一切都要恰到好处——过了,香气就散了;不够,青气就留着。全凭手上的功夫和经验。
炒好的茶叶摊在竹筛上,颜色已经从玉白转成了淡绿,但依然带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光泽,像是月光洒在竹叶上。我拈起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,鲜,甜,带着一股极其清幽的香气,像是竹林深处刚刚冒出土的春笋,又像是晨露打湿的兰草。那滋味让我想起朋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茶中君子”。果然,不烈,不冲,不浓艳,却清雅得让人久久难忘。
老师傅泡了一杯刚炒好的白茶给我。他用的水是山泉水,水温大约八十度。水注入杯中,那些芽叶便一根根沉下去,又一根根竖起来,在水中缓缓舒展。叶片恢复了玉白色,叶脉清晰可见,像是用极细的银线绣在薄纱上的纹路。汤色是浅浅的杏黄,清澈明亮,像是一小块凝固了的月光。我端着杯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鲜爽里带着甘甜,甘甜里带着清幽,清幽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竹香。那滋味如此纯净,如此空灵,像是走进了一片雨后的竹林,空气里全是草木的呼吸。
老师傅说:“安吉白茶啊,喝的就是一个‘清’字。你看它,颜色最淡,滋味最淡,可淡里有真味。就像我们安吉人,日子过得简单,不争不抢,但心里踏实。这片山养了我们,我们就守着这片山,守着这片茶,一年又一年。”
我忽然想起宋人林逋的一句诗来: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。”虽然写的是梅花,可我觉得,这安吉白茶也有几分这样的意境。它不浓,不艳,不争春,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片竹海里生长,安安静静地被采下、被炒制、被冲泡,然后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清甜和幽香,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。像是一个人,不喧哗,不张扬,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,然后把最好的那一面,留给懂得的人。
离开安吉的时候,我买了一小罐白茶。老师傅说:“回去泡的时候,水温不要高,八十度就好。太烫了,就把芽叶烫熟了,那玉白色就看不到了。记住,安吉白茶不是用来解渴的,是用来品的。品的时候,什么都别想,就看着那些芽叶在杯里慢慢地舒展,慢慢地沉下去。那一刻,你的心就静了。”
我回到家后,当真泡了一杯。夜深人静,月光从窗外流进来,落在杯子上。那些玉白色的芽叶在水中缓缓地旋转着,舒展着,像是无数个小小的春天,正在杯底悄悄地苏醒。汤色杏黄,清亮得像是一块温润的玉。我端着杯,慢慢地喝。那滋味里,有安吉的竹海,有溪龙的茶山,有老师傅手掌的温度,还有那漫山遍野的玉白色的芽叶在风中轻轻摇曳的身影。
我想,安吉白茶的好,大概就好在它的“清”上。它清得近乎透明,清得近乎虚无,可就在那透明和虚无里,藏着最真的滋味。像是一个人的清欢——不热闹,不繁华,甚至有些寂寞,可那寂寞里,自有天地。
我慢慢地喝着,慢慢地,把那个清清淡淡的春天,喝进了心里。一杯安吉白茶,半山春雪。那些玉白色的芽叶,像是落在杯中的春雪,正在月下,静静地融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