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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, 9 月 2026
信阳毛尖:大别山深处的春天

我对信阳的印象,最初来自一句诗:“青分楚豫,气压嵩衡。”这说的是信阳的山。后来才知道,这山里还出一样好东西——毛尖。信阳毛尖,是中国十大名茶里最北的一种。它的产地已在淮河之南、大别山之北,再往北,便不再是茶的故乡了。所以信阳毛尖的骨子里,既有南方的温润,又有北方的清冽。像是一个生在南北之交的人,既有江南的细腻,又有中原的爽朗。

我第一次喝信阳毛尖,是在郑州。一位信阳的朋友回乡探亲,带回一小包新茶,约我去他家中品鉴。他泡茶的样子极郑重,先净手,再温杯,然后取出一小撮茶叶放在白纸上让我看。那茶叶细秀匀直,满披白毫,颜色是翠绿中泛着银光,像是一群穿着绿衣的小精灵,每人都披着一件白色的薄纱。他让我闻,我凑近一闻,一股清幽幽的香气钻入鼻腔,像是雨后板栗花开的味道,又像是山间兰草的气息。

朋友说:“信阳毛尖最特别的地方,就是它的香气里有一种熟板栗的味道。这是别处绿茶没有的。你记着这个味儿,以后一喝就能认出来。”

他把茶叶投入玻璃杯中,提起水壶沿着杯壁缓缓注水。那些茶叶便在水里翻滚起来,一根根竖立着,像是水底的一片微型竹林。渐渐地,它们吸饱了水,一根根沉入杯底,却依然保持着竖立的姿态,像是列队整齐的士兵。汤色浅绿明亮,清澈得能看见杯底的每一根茶芽。我端起杯喝了一口,鲜爽醇厚,入口微苦,旋即回甘,那甘甜像是从舌根底下渗出来的泉水,汩汩地往外冒。而那股熟板栗的香气,便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久久不散。

朋友说:“你知道吗?信阳毛尖的产地,就在大别山北麓。那里的山,不像南方的山那样秀气,也不像北方的山那样雄浑。它是介于两者之间的——有山的骨架,也有水的柔情。茶树就长在山谷里,白天晒太阳,晚上喝露水,一年四季被山风养着。所以它的滋味里,有阳光的暖,有山泉的凉,有风的清,也有土的厚。”

他说这话时,眼睛望着窗外,像是望穿了千里的山峦,望见了自己家乡的那片茶园。

后来,我终于有机会去信阳。那是一个四月的清晨,我从郑州出发,一路向南。过了淮河,窗外的景致便渐渐变了。平原慢慢退去,丘陵和山地慢慢升起。田里的庄稼变成了绿油油的麦苗,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影。山不高,却层层叠叠地铺开去,铺向看不见的天际。朋友说,那便是大别山了。

到了信阳,车子拐进一条山路,往浉河港方向走。路两旁的山坡上,远远近近的都是茶园。那茶园和我在别处见过的不同——它们不是在平地上,而是顺着山势,一垄一垄地往天上走,像是谁用绿色的毛笔在山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弧线。茶垄之间,偶尔夹着几株野生的兰草和杜鹃,红的红,白的白,像是绿绸子上绣了几朵小花。

我们在一个叫郝家冲的村子停下来。村口有一株千年银杏,树冠大得能遮住半亩地,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。树下坐着一位老人,正在用竹筛筛茶。他见我们来了,便招呼我们坐下,说:“来得正好,这是今天刚炒的明前茶,你们尝尝。”

老人姓张,七十多岁了,种了一辈子茶。他的双手粗大,骨节突出,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,那是长年累月在滚烫的铁锅里炒茶留下的印记。他说,信阳毛尖的炒制工艺是最复杂的绿茶工艺之一。要经过生锅、熟锅、烘焙三道工序,每一道都有讲究。生锅杀青,熟锅做形,烘焙提香。做形的时候,要用“理条”的手法,把一根根茶叶搓直搓圆,搓出那细秀匀直的模样。一斤干茶,要六七万根芽叶,每一根都要在手掌里过一遍。他年轻的时候,一晚上能炒两三斤干茶,现在老了,手劲跟不上了,一晚上只能炒一斤。

“苦不苦?”我问。

他笑了笑,说:“苦是苦,但苦里有乐。你看这茶叶,从山上采下来的时候,是嫩嫩的芽叶,经过你手上一遍遍地炒、搓、揉、捻,最后变成了这个模样。你看着它,就觉得心里踏实。就像养孩子一样,一天天看着它长大,心里就有盼头。”

他抓了一把刚炒好的茶叶放在我手心里。那茶叶细细的,直直的,一根根紧挨着,像是谁把一片春天的竹林缩小了无数倍,装进了我的掌心。我低头去闻,那股熟板栗的香气浓烈而温暖,像是冬日里捧着一把刚出锅的糖炒栗子。我又嚼了一根,初时脆脆的,嚼着嚼着便软了,满口都是鲜甜的汁液,像是把整个春天含在了嘴里。

老人说,信阳毛尖的采茶季很短,只有清明前后的二十来天。谷雨一到,茶叶就大了,厚了,不再是毛尖了。所以那些日子里,整个信阳都在采茶。山上的采茶人从早到晚,天不亮就出门,背着竹篓满山走。采的时候只采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初展,芽要嫩,叶要小。一斤鲜叶,要采两三万个芽头。而四五斤鲜叶,才能做一斤干茶。

“你算算,一杯茶里,有多少芽头?那都是采茶人的手汗换来的。”老人说着,又低下头去筛茶。竹筛在他手里轻轻晃动着,茶叶在上面翻滚着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一场极小的春雨。

那天下午,老人带我去后山看他家的茶园。山不高,但路陡,走几步就要喘一口气。茶园在半山腰上,一垄一垄的茶树顺着山势排列着,像是梯田一样层层叠叠。茶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,新抽出的芽叶嫩绿嫩绿的,上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白毫,在光线下闪着银光。我学着老人的样子,伸手去采一芽一叶。可我的手指笨拙极了,掐了半天才掐下一根,还差点把旁边的嫩芽碰掉了。老人说:“不急,不急。采茶要的是巧劲,不是蛮力。你要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芽叶的根部,往上一提,它就下来了。这样不伤茶树,明年还能长。”

我试了几次,渐渐找到了感觉。手指在茶树间穿梭着,一根根芽叶落进掌心,带着山间的凉意和露水的湿润。采了一会儿,我直起腰,望着远处的群山。山间的云雾还没有散尽,一缕一缕地飘在山谷里,像是谁在那里扯开了一团团棉花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茶山上,照出一片一片的金黄和翠绿。那一刻,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,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茶树上拂过的声音,听见芽叶在枝头轻轻舒展的声音,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山的心跳渐渐合在了一起。

傍晚回到村里,老人又泡了一壶今天刚炒的毛尖。这一次,他用了山泉水。水是甜的,茶是香的,两者相遇,便有了灵性。我端着杯,看那些芽叶在水中一根根竖立着,慢慢沉下去,像是无数个小小的生命在寻找自己的归处。茶汤浅绿明亮,映着窗外的暮色,竟有几分琥珀的光泽。我喝了一口,滋味比上午更醇厚了,那股熟板栗的香气里,又多了一层山泉的清甜。

老人说:“信阳毛尖啊,喝的就是一个‘清’字。你看这茶,清清的,亮亮的,喝下去,心里也清清了。我们这里的人,一辈子就守着这片山,守着这片茶。日子过得清贫,可心里踏实。就像这茶一样,不争不抢,在自己的时节里安安静静地发芽、生长、被采摘、被炒制,然后把自己全部的滋味,都交给一杯清水。”

离开信阳的时候,老人送了我一包他亲手炒的明前毛尖。他说:“拿回去,用玻璃杯泡。水温八十度就好,太烫了芽头就烫熟了,香气就闷住了。喝的时候,别急着咽,先含在嘴里,让茶汤在舌尖上转一圈,再慢慢咽下去。这样,你就能尝出信阳的味道了。”

我把那包茶揣在怀里,像揣着一座大别山的春天。回到家后,我按他说的泡了一杯。那些芽叶在水中一根根竖立着,慢慢舒展,慢慢沉落。汤色清亮如玉,香气幽雅如兰。我端着杯,对着窗外的月光慢慢地喝。那滋味里,有山泉的甜,有云雾的润,有板栗花的香,还有那位老人手掌的温度。

我想,信阳毛尖的好,大概就好在它的“清”上。它不浓烈,不张扬,不追求一下子把人镇住。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自己最好的那一面,一点一点地展现给你。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,话不多,可每句话都落在心上。像是一个不善言辞的故人,不常联系,可每次想起,心里都暖暖的。

而我此刻,正坐在这杯信阳毛尖面前,看着那些芽叶在水中竖立着,像是大别山深处那片安静的茶园,正在我的杯底,重新生长。我慢慢地喝着,慢慢地,把那个清清爽爽的春天,喝进了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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